《剑吼西风:中央特科纪事》(以下简称《剑吼西风》)出自中共党史专家、中共隐蔽战线史学者叶孝慎之手。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叶孝慎表示:“这是一本说‘不’的书。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我的自大,但我还是要说,我对大多在我之前以五花八门名义来解读中央特科的语言文字说不。至于更多同题材的影视剧,抑或谍战小说、悬疑小说、惊悚小说,在我看来,恐怕问题更大。其实,我否定的不只是他人,甚至也包括曾经的自己。”
“历史不能被妖魔化”,叶孝慎说,他最难容忍有些人打着“市场化操作”的幌子,就是想要把革命历史题材拍成纯粹意义上的商业大片。诸如有的作品里所津津乐道的那样,一会儿“将情妇翠花拦腰一抱”,“像头发狂的雄狮”;一会儿与特务“厮打起来”,“从裤腰处抽出匕首”,“当场刺翻熊腰虎背的大个子”。
从《暗算》《旗袍》《潜伏》开始,国内关于谍战的影视剧数量开始暴涨。观众抱着“猎奇”心理,看着荧屏上的共产党人,忍辱负重,卧底敌营,与奸诈对手展开一次次殊死搏斗、惊险较量。在叶孝慎看来,这些影视剧既是广大民众了解中共隐蔽战线的窗口,同时也因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人们。
和合坊目前依然是上海众多弄堂中的一条,令它在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是1929年11月11日,出卖同志的中央军事部秘书白鑫在此被中央特科人员处决。当时,由于白鑫的出卖,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江苏省委常委、省军委书记澎湃,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委员、中央军事部部长杨殷,中共中央军委委员兼江苏省委军委委员颜昌颐和负责兵运的江苏省委军委干部邢士贞等人被捕,最后英勇就义。
此事震动了周恩来、陈赓等人,他们亲自部署中央特科铁腕锄奸。
“在我之前,凡写那段历史,都是一大帮子人,从七八个到10多个,人人持枪埋伏在和合坊内,一见白鑫等人出来,就扣动扳机,‘将复仇的子弹像暴雨般打在叛徒身上’。”叶孝慎说,“但是我反复查看一手原始文献,最后确认当时来到和合坊的,只有行动科的蔡飞、邵达夫、谭忠余、胡兰波四人,其中蔡飞在布置任务后就离开了。
剩下的三人仅持有‘勃朗宁二支,盒子炮一支’。”“即便剩下的三个人都各自携带了两个弹夹,将68发子弹全部发射完毕,也无法达到现在某些历史专著或者影视作品中硝烟四起、血流成河的状况。”叶孝慎说,“真实的历史场面不需要渲染,三位行动科的队员正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方才顺利完成铲除叛徒的艰巨任务。”
“历史不能被妖魔化,是我写作《剑吼西风》的初心、基点。”叶孝慎再次强调。为了让这本书更加贴近真实的历史,还原当时的场景,也为了让信源出处有据可查,他在写作中坚持的原则就是“多用引号,尽量以原始材料说话”。这一点源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杨天石的教诲。
为了尊重史实,推翻自己也是常有的事情。叶孝慎至今还记得2009年,恰逢新中国成立60年,他与两位记者在《解放日报》做了一组专版,专门介绍中共隐蔽战线。然而,其中的一段转述,就被转述中提及的一位故人后裔提出了质疑。质疑所牵涉到的是中共隐蔽战线的优秀战士潘汉年。
最终,叶孝慎梳理出全新的时间线:向忠发于1931年6月22日被捕、24日被枪杀。鲍文蔚于1932年3月由法国回到原籍江苏宜兴,当时在上海领导中央特科情报科的潘汉年来信约他到沪面谈,并让他留在上海。大约5月份,潘汉年通过关系将鲍文蔚安插到上海警备司令部作外文秘书。因此,仅有潘汉年的1962年3月证言便来臆断鲍文蔚“在了解向忠发被捕后确已叛变并被处决的事情上起了重要作用”明显偏颇。
正是在新一轮的再考证、再核对中,叶孝慎发现了鄂豫皖苏区直至1931年8月23日仍在准备下半旗“致哀”,准备“从9月1日起一直到‘九七’”沉痛“追悼”“党的中央书记、全国工农群众唯一的领袖”向忠发。
还有便是1931年12月10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后一个月,毛泽东、张国焘、项英联名签署《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人民委员会通缉令——为通缉革命叛徒顾顺章事》(以下简称《通缉令》),《通缉令》历数顾顺章的种种罪行,其中包括他的“叛变革命”最终导致向忠发的“被捕遇难”。
由于这本书的特殊性,其经过漫长的审读程序。叶孝慎说,这本书出版了,有些内容也已经陈旧了,“我还在着手进行新的研究,还不断有新的发现,同时也有新的疑问”。“我们要争分夺秒,不停地叩问、求证。如果不这样做,一旦我们这代人不在了,连接上代人和下代人之间的桥梁也断了,那再要去伪存真、拨乱反正,是否会更加困难?”叶孝慎反问道。
中央特科创立于94年前。1927年9月底至10月上旬,大革命失败后,迫于形势需要,中共中央机关从武汉迁回上海。当时的上海,军警宪特、租界巡捕、帮会势力和地痞流氓云集,地下斗争日益残酷。1927年11月,为保卫党中央的安全,周恩来筹建并领导了我们党历史上第一个专业情报保卫机构——中央特科。中央特科的主要任务是,“保证中共中央领导机关的安全,收集掌握情报,镇压叛徒,营救被捕同志,建立秘密电台”。
八年时间里,中央特科在上海开展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诸如:组建了第一个打入敌人“心脏”的工作小组(“龙潭三杰”);发展了第一个反间谍关系(杨登瀛);开辟了第一条地下交通线(上海至中央苏区);研制了第一部无线电收发报机(同各地党组织取得电讯联系);等等。中央特科为保卫党中央的安全发挥了重大作用,并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党的隐蔽战线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剑吼西风》是首部讲述中央特科历史的纪实作品,还原了情报保卫机要保密工作,再现了隐蔽战线无名英雄群像。现在,叶孝慎的新著《红色地标:梦萦老弄堂——中共隐蔽战线在静安》已经送审,《陈赓情报生涯》正在写作,同时还在构思《共产国际解密档案中的中央特科》。
叶孝慎说他的最新发现是中央特科里有党支部。这一发现的由来,源于他对于共产国际解密档案的发掘和解读。他的发掘和解读是第一个。对于《剑吼西风》,叶孝慎曾想更纯粹,更加注重文献考据,更加偏向于学术专著,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更通俗,写成了纪实文学,那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那段历史的本来面目。
“我希望读者看到后,可以了解到中共隐蔽战线是如何成长壮大的,希望当下人,尤其是年轻一代,走得再远也不要忘了为何出发。”他说,“无论是谁,生命只有一次。成千成万的先烈,已经英勇地牺牲了,他们以自己的青春、热血、生命,完成了对理想、信仰的追求,我们需要的是传承、追随、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