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我想培养基础科学的“八百铁骑”。2021年初,一则清华大学推出“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的新闻,让数学人才培养,乃至于基础科学话题,又变得火热起来。根据该计划,自2021年起,清华每年将面向全球选拔不超过100名中学阶段综合素质优秀且具有突出数学潜质及特长的学生,采取“3+2+3”模式,从本科连续培养至博士研究生阶段。
在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时,作为该计划的主要倡导者和执行者,菲尔兹奖首位华人得主、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主任丘成桐如此表示。近段时期,我国一直在基础科学领域持续发力。此次清华大学推出“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是否也是结合这一潮流的顺势而为?培养基础科学人才不是我最近才考虑的问题。40多年前,从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想做这件事。
当时,国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需要大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因此一段时间没有重视基础科学的投入,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从长远来看,任何一个大国的发展都需要长期规划和短期规划,基础科学需要的投入并不大,中国应当更早做长期规划。
在科技发展的问题上,我们曾经太过急功近利。应该说国家层面,早已注意到发展基础科学的重要性。但在以GDP为评价地方发展主要指标的情况下,钱要用在“刀刃”上,各地更希望将资金用在更能产生短期回报的领域,比如发展工业和应用技术产业。然而,好的工业至少需要五到十年,甚至20年才能成功。与世界一流的科技相比,如果我们在这段时间不能沉下心,大力支持基础科学发展,即便是工业和应用技术产业,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在介绍“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时,您曾提出希望该计划培养的学生能成为“通才”。您是如何理解“通才”这一概念的?对于数学、物理等学科,我们存在某种误解。物理也有通才、数学也有通才,这些著名的科学家不只是专攻于某个领域的大家。在科学史上产生巨大影响的学者,往往会贯通多个领域。
比如爱因斯坦,从广义相对论到狭义相对论,从量子力学到统计物理,在物理学的众多分支领域中,他都做出了开拓性贡献;再如牛顿,从微积分到天体运行,再到光学,凡此都有研究,这不是通才是什么?培养学生成为“通才”,老师首先应该具有更高的能力和水平。目前国内的大学教师中,具备这样能力的人有多少呢?即便是很多出名的教授,又有多少人有意愿做这样的事情呢?这是很大的问题。
多年前,我曾写信给国内数十位不同领域的知名学者和科学家,请他们推荐一些他们认为适合中学生阅读的优秀参考书目。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请求,竟招来多位知名学者对我的埋怨,认为我请他们为中学生推荐书目是在“开玩笑”,甚至质疑此举是在“侮辱”他。这足以说明,我们的很多学者并不屑于放低姿态,做指导年轻人的工作,这就导致了对于“通才”的培养缺乏足够有能力的师资。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我国就已经开始了对某些特殊人才进行特殊培养的探索,但时至今日,似乎成功者并不多,您认为原因何在?刚才提到的缺乏第一流教授是很重要的原因。要知道,启发学生学术成长的最好方式,就是这些教授亲自带领年轻学生,让他们亲自观察真正的学者是如何做科研的,但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在他们眼中,教学并不重要,做好自己的研究就足够了。
但事实上,由于缺少和年轻人的接触,他们的研究工作往往也不会做得很好。在选材方面,此次“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将招生范围扩展到了初中阶段。对此,有学者质疑该做法可能会加剧教育分层现象,甚至有损教育公平,对此您怎么看?在教育领域,尤其是高等教育领域,是否存在所谓的“绝对公平”?只要对学校中的学生稍加观察,就会发现努力程度不同、天分不同的学生,在对知识的认识和理解程度上存在很大差别。
如果班上的20位学生中,已有17位学生掌握了知识,但还有3名学生没有掌握。此时,我们是否应该出于所谓“绝对公平”的考虑,将所教授的内容简化以“适应”全体学生呢?这种做法显然不合理。
对于未来将入选“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的学生,您有着怎样的期待呢?我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未来数学学科的领军人物。我不希望他们将来从政或从商,这不是我的初心。我也不希望他们从事经济、工业等方面的职业,这同样不是我的初心。我只希望他们能在基础数学领域做出自己的成绩,没有这方面志向的学生,就不必参与到这一计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