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命运如同掷骰子。有时候,在职场上的一些抗争可能是无益的。1994年年初,Li在位于圣保罗州的巴西航空理工学院(ITA)完成博士答辩,因为要修改部分内容,系里把博士奖学金延期半年。这样,对个人来说有个缓冲期,好安排下一步的发展。Li从家里到学校,路过国家太空研究院(INPE),就是开发中巴资源卫星项目的那个单位,大约40分钟的路程,每天步行上下班,很是方便。
该院有个大地科学系,一位老师叫Leonardo,爱在路边抽烟,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一来而去,也就相识了。
大家昵称为Leo的这位博士,当时刚从法国学成海归,雄心勃勃招兵买马,开始组建团队。他俩相谈甚欢,基本上约定到7月份,Li博士转入INPE工作,研究课题是用神经网络等人工智能技术处理气象数据,领取巴西科技发展委员会(CNPq)的博士后奖学金。由于这份资助是系里的配额,到时候填填表就是了。为此,Li还推辞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博士后位置。
大约是4月底的一天,Leo告诉Li,说系里那个配额没了,需要向CNPq申请新的位置。Leo一再解释和道歉,配额本来是系里副主任的,他招到了一位来自英国Reading大学气象学专业的博士,名叫Rao的印度人,其硕士毕业于印度理工学院卡哈拉格普尔校区。在大地科学系,气象学是主流专业,Rao博士自然有优先权。为此,Leo和Li忙乎了几个星期,起草了个研究计划,给CNPq报上去。
其实他俩都是新科博士,没有什么资历和人脉,基金能否下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Li博士这入职的可能,一下子降到50%。
当年,巴西联邦政府刚刚推出一个“新博士”计划,旨在吸引海内外人才在巴西工作,也许是搭了头班车,Li的基金竟很快批了下来,按计划于7月份入职。Rao博士也按时报到,领取系里那份博士后基金配额。这两份基金都是来自巴西科技委CNPq,系里上下,皆大欢喜。
国家太空研究院大地科学系拥有巴西少有的气象学博士研究生计划,该计划的创始人是几位来自印度的气象专家,他们当时大都还是在任博导。有这层关系,Rao博士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工作,除了他的本职工作外,还担任系里学术交流周会的召集人,特别是利用工作之便,联系国际专家、院内院外学者来系里演讲,很快融入巴西气象学术圈圈。
他和来自印度职场的其它人士一样,交际能力强,学术水平高,英文讲得溜溜地,很快成为系里的活跃人士,大家都称他为Seminar先生。
与Rao博士相比,Li博士在系里的角色就显得逊色不少。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小组里活动,每天就是看资料、建模、编程、计算和写论文。特别是专业变更幅度大,和别人沟通时,基本上都是在请教问题。好在Leo他人好,对小组的成员很友善,鼓励大家齐心协力打天下,争取在系里站住脚,为以后转正打下基础。
巴西科技委CNPq的“新博士”计划的确引来或留下不少人才。Li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不留下,要么去新加坡,要么海归回原单位。这个计划的确不错,刚毕业的“新博士”月免税收入为2460巴币,折合3千多美元,当时汇率约0.8,巴币势头正旺。而在大学工作的一级博士助理教授税前工资才2200巴币。这些老师们反应十分强烈,不少人向CNPq抱怨,说他们的博士生刚毕业,收入竟比导师都多得多。
Rao博士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他当时的标准博士后月薪为2000巴币,折合2500美元。为此,他专门找到Li,比较俩人的工资单。随后,又去找系领导抱怨这桩不平之事。但各类基金标准是CNPq制定的,这类人员的工资也都是由CNPq直接存入的,用人单位没有任何更改机会。为此,系领导专门叫上印度老前辈,一起给Rao博士解释了大半天,诸如为何给他博士后基金,为何让Li申请“新博士”基金,等等。
事后Leo告诉组里同仁,Rao博士总算明白系里对他是优待的。
到了96年,他们的基金都快到期了。Rao博士坚持要让系里为他申请CNPq的“新博士”项目,理由是起码要和Li拿的一样多。“新博士”项目不能超过两年半,其宗旨是让单位给“新博士”优先转正,等等。当时系里还没有新的位置,Leo建议Li申请圣保罗州立基金委(FAPESP)的博士后项目。
几个月后,两位博士的申报结果都下来了。
州基金委的博士后工资额度刚刚调整,免税收入近2600巴币,折合同样数量美元,因为汇率已涨到1.0了。这个项目还给申请人全家支付医疗保险等优惠条件。Rao博士的“新博士”联邦基金也顺利获批,不过,这个项目的工资额度也刚刚调整,免税月收入1900巴币,加上汇率的原因,比他刚到巴西时的收入少六百美元!据说,CNPq顶不住大学老师们的压力,把“新博士”的收入下调到新入职助教税后的收入水平。
Rao博士很纠结,是个急性子,再次找到Li比工资单。不过这次可没再找系里领导了,因为是他本人坚持要这个项目的,但此时“新博士”的收入比他原来的博士后工资少,再与Li相比就更少了。记得当时Leo耸耸肩,告诉系领导和大家:只有上帝明白是咋回事(SóDEUS sabe!);而其他在场的印度同事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大家都无话可说。
CNPq为“新博士”降薪一事告诉大家这样个事实,政府做去重要决策和推行重要政策之前,应该进行广泛调查和通盘考虑。同时,也再次证明了:“别人只能比我少,绝对不能比我多”这个放之四海的人之本性。其实系里的几个博士后相处比较融洽,毕竟大家都是同类人。
Leo组里还有一位来自印度的博士后,从姓氏可猜出其家世显赫,父亲是印度某高校校长,岳父是INPE一位来自印度的学者。他英文好,特别是打字很快,完全按照规范指法输入,和Li等同事一起发表过几篇文章。
巴西联邦和地方基金委的博士后一类的研究基金都是两年为期,最多可再续半年。这些博士后如果不能在原单位得到正式职位,就必须到其它机构寻求机会。所以,97年初,Li博士离开了太空研究院,考入位于首都的巴西利亚大学,到计算机系从事人工智能方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至今。下面讲的关于Rao博士的事情,都是听朋友们之间的传说。
位于巴西南部的Pelotas联邦大学拥有气象学院,招收本科、硕士和博士生。
2000年开始,该校邀请Rao博士担任访问学者。这几年Rao博士的事业突飞猛进,参与指导本科生和硕士生,发表了几篇高水平的文章。到2004年,该院公开招收一名教师。巴西公立大学教师,都是公务员,必须通过全国公开考试招取,葡语称为Concurso,按国内的话说,就是逢进必考。以Rao博士的资历、水平和科研成果,特别是他已在该院任教和指导研究生,在众多报考者中如玉鹤独立,志在必得。
然而,录取结果却是一位名叫M的硕士入选!而Rao博士因为葡文上课效果不佳等原因被淘汰。这位赢者M是圣保罗某大学的本科、INPE的硕士毕业生,曾是Rao博士的学生。对此结果,大家都懂的。但情商极高的印度老兄Rao博士就不明白,心气太高。他太相信巴西公务员考试的公正性了,一气之下,把大学告上法庭,说招工进程中没遵循择优录取原则。
随后,地方法院还真给判了个令人意外的结果,给双方各打五十大板:Rao博士葡文上课效果欠佳,不予录取;M同学硕士资历太浅,难当大任;此次招考无效,统统不进。
在巴西业界,这种对薄公堂的高校招聘,并不多见,据说大佬们颇有微词。对Rao博士来说,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此以后,他好像在巴西人间蒸发了。有人说他回到印度了,在某公司做事。也有人说他带着全家移民加拿大,过上寓公生活。
巴西科技委公开的LATTES人才数据库上,Rao博士履历表的最后更新是2004年12月2日。他和某些印度职业人士一样,在履历表首页简要介绍中用词夸张,特别注明现任Pelotas联邦大学“正教授”,其实大家都知道,访问学者一般没有到访单位职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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