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石（化名）今年25岁，3年前，他以优异成绩被保送至北京大学直博。博士生第3年，陆石选择转为硕士生，进入互联网大厂。今年1月，他拿到硕士毕业证。在他看来，博士生入学并没有成为他的高光时刻，相反却像走到过山车的顶点，此后一段人生都在极速向下俯冲。直到作出‘博转硕’的决定，他才重新找到人生的掌控权。这是一个‘小镇做题家’跳出路径依赖的事例，也是一位名校在读博士生与自己和解的故事。
2020年9月，陆石第一次来到北大。那时的他以为，人生再也没有障碍了。和每一位刚入学的博士生一样，他的规划是努力做实验、发文章，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高校教职工作。但在实验室轮转阶段，不同课题组的博士生‘日常’却让他备受冲击。一位博导每周六晚上6点准时开组会，每位同学都要汇报进展、分析文献。可能因为组内科研热情比较高涨，大家不停地提问、回答，组会一直要开到半夜才结束。
博士生第一年暑假，陆石去海南五指山自然保护区野外观测，那里气候温暖湿润，是天然的动植物王国。他第一次吃到野生杨桃、菠萝蜜和百香果，也第一次捕捉到3只野生稀有物种，创下实验室之最。回想起来，那是读博期间少数的快乐时光。
然而博士生第一年，陆石就对读博的意义产生了怀疑。本科时，他没有太多科研经历，没有发过一篇论文。本以为读博前两年能发一些小文章，从而对科研建立信心，但由于研究方向的特殊性，研究周期会很长，短期内发文章并不现实。不仅如此，刚入学时，他以为北大毕业的博士能找到一份大学老师的工作，这在父母看来是相当体面的，但实际难度比想象中大很多，‘非升即走’‘007’等字眼很快击碎了他的幻想。
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在陆石脑中逐渐形成——他要转硕。下定决心前，他咨询了身边的朋友、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以及学校的心理医生和职业规划师。一些声音告诉他，读博没有不苦的，熬过去就好了；另一些声音告诉他，不妨试试科研以外的生活。最终，职业规划师的态度让他释然了一些。规划师让他做了一套MBTI测试题，结果显示，他的性格偏创造性，可能更适合与人打交道，不适合从事枯燥重复的工作。
从北大到西二旗，陆石真切体会到北京的‘大’。从北大所在的海淀区颐和园路，到一众大厂所在的西二旗、西三旗和望京，四五十分钟的通勤时间，在偌大的首都并不鲜见。他在一家位于望京的互联网公司实习时，常常要转四五趟地铁，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单程大约1小时19分。但比起整天闷在实验室，几个小时的通勤显得也没那么漫长。实习了几家互联网公司，他渐渐勾勒出一幅‘大厂不完全画像’。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大厂为员工配备的椅子。
那是一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工作间隙能靠在椅背上小憩——这是容许放松的姿态。
从流程上看，‘博转硕’简单得超乎想象，只需递交一份导师签字的书面材料。下定决心后，陆石迎来了新的挑战：和导师、家人摊牌。在他第一次实习时，就跟导师交流过转硕士生的想法。当时，导师建议他再试着坚持一下，还说他的科研进展还不错。当她看到他转硕士生的决心，也就不再挽留了。
至于家人，决定转硕的那段时间，妈妈一遍遍在电话里劝他‘再熬一熬’：只要拿到博士学位，就有好的收入和地位。他只能一遍遍告诉她，那些都是她的想象。
2023年9月，陆石向学校教务处递交了博士转硕士的申请。因为申请书的理由过于简略，第一次递交被驳回了；在第二份申请中，他写下‘由于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不足以支撑博士学业……’这才顺利通过。一个月后，国庆假期结束，他从老家回到学校。进校门时，他用了3年的校园卡和人脸识别失效了，需要重新登记硕士生的学号来办理校园卡。他这时才意识到，‘博转硕’没有回头路了。
2023年的秋招，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在生命科学领域，他们读博的目的不尽相同，但出路大多类似：在高校做博士后研究、进入医药企业、做中学老师。因为积累了几段大厂的实习经历，他在秋招时期收获了多个待遇不错的offer，也决定硕士毕业后入职杭州某大厂。有同学劝他，这时候进大厂，可能会进入另一个‘天坑’。但他并不担心这一点。才从一个‘天坑’出来，再进一个又如何？今年1月，他顺利从北大硕士毕业。
回想过去3年半的‘博转硕’之路，他庆幸自己跳出了‘来都来了’的惯性思维，开始独立思考，以及接受自己的平凡。读博和工作一样是围城，只有不再把‘放弃’当作是‘逃避’时，才能真正作出不后悔的选择。他会记得学生时代的最后一课——与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