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先生的这篇文章,系统、生动而又概括地总结了自己几十年来学习和研究的经历,其中既有对父亲、老师、同学的深情怀念,又有对自己如何取得学术进步的深入思考,既提到了师友对自己成长的影响,又说到自己个人努力的作用,语言简练,逻辑严密,令人信服,不愧为一篇大师之作。对于学习和研究物理学的所有人,特别是青年学子,极富教益。
1933年到1937年我在北平崇德中学念了四年书,从中一到中四。崇德中学当时有差不多三百个学生,有一间很小的图书馆,我常去里面翻阅各种杂志和书籍。我第一次接触到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就是在那间图书馆内看到了Jeans的《神秘的宇宙》中译本。Jeans把1905年的狭义相对论、1915年的广义相对论和1925年的量子力学用通俗的语言描述,使得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我随父母经过了漫长与困苦的旅程,于1938年春到了昆明。那时流离失所的中学生非常多,所以重庆的教育部准许中学未毕业的学生以同等学力的资格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我就是这样于那年秋天成为了西南联合大学第一届新生。
我没有念过高中物理学,为了参加那次入学考试,借了一本高中物理教科书,闭门自修了几个星期,发现原来物理是很适合我研读的学科,所以在联大我就选择了物理系。记得非常清楚的是,那次我在教科书中读到,圆周运动加速的方向是向心的,而不是沿着切线方向的。最初我觉得这与我的直觉感受不同,仔细考虑了一两天以后才了解,原来速度是一个向量,它不仅有大小而且是有方向的。
这个故事给了我很深的启发:每个人在每个时刻都有一些直觉,这些直觉多半是正确的,可是也有一些需要修正,需要加入一些新的观念,变成新的较正确的直觉。我从认识到一方面直觉非常重要,可是另一方面又要能及时吸取新的观念修正自己的直觉。
1942年春天,为了准备写一篇当时联大要求的学士毕业论文,我去找吴大猷教授,请他做我的导师。
四十年以后,我这样描述吴先生怎样给我出了一个题目:他给了我一本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叫我去研究其中一篇文章,看看有什么心得。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分子光谱学和群论的关系。我把这篇文章拿回家给父亲看。他虽不是念物理的,却很了解群论。他给了我狄克逊所写的一本小书,叫做Modern Algebraic Theories。狄克逊是我父亲在芝加哥大学的老师。这本书写得非常合我的口味。
因为它很精简,没有废话,在二十页之间就把群论中“表示理论”非常美妙地完全讲清楚了。我学到了群论的美妙和它在物理中应用的深入,对我后来的工作有决定性的影响。这个领域叫做对称原理。我对对称原理发生兴趣实起源于那年吴先生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