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诗经·大雅·文王》
公元前45年,罗马共和国的独裁官盖尤斯·儒略·凯撒废除四时不调的旧历法,正式颁布以太阳运动为基准的纯阳历——《儒略历》。据老普林尼的《自然史》记载,新历颁行,来自埃及亚历山大港的希腊天文学家索西琴尼功不可没。源远流长的古埃及太阳历经希腊化的托勒密王朝最终入主罗马世界。
凯撒颁行《儒略历》的这一年,在距罗马万里之遥的汉帝国,是孝元皇帝初元四年。日渐崛起的外戚巨族——魏郡元城王家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先是皇后王政君的曾祖父王遂在济南东平陵的“墓门梓柱卒生枝叶,上出屋”。刘邦异母弟楚元王刘交一系的宗室大儒刘向“以为王氏贵盛将代汉家之象也”。不久,王政君的异母弟王曼一房诞下次子,取名王莽。
二十余年后,在禁中秘府随父校书的刘歆遇到了刚刚官拜黄门郎的王莽,二人遂成莫逆。汉平帝元始元年,秉政的大司马、新都侯王莽晋位太傅,加号“安汉公”。在他的举荐下,已更名为刘秀的中垒校尉刘歆被任命为依《周礼》新设的羲和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
早年随父校书时,刘歆对秘府所藏之先秦古文本《春秋左氏传》用功最勤,曾竭力为《左传》争取“立于学官”的地位。大致到元始五年,为解释《左传》《易》等典籍中涉及的天象与历法问题,刘歆引入公羊经学的三统循环之论,将《太初历》增补修订成《三统历》,为汉历构造了一整套形上学解释和推步演算体系。
同为针对历史演替的形上学阐释,公羊经学的三统循环比先秦阴阳家的五德终始更驳杂。所谓“三统”,据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殷为白统,周为赤统,而代汉家新王立法的《春秋》则为黑统,依次对应历法上的殷正建丑、周正建子和《太初历》采用的夏正建寅。
到东汉班固的《白虎通德论》中,“三统”被发挥为“三教”,“三者如顺连环,周而复始,穷则反本”,阐发的仍是历史在变与不变之间呈现出来的周期性。
刘歆制历的出发点是阐发儒家典籍,以期打通世事代谢与天道往复,将人间治统的神圣性托付于他心目中的宇宙大轮回。《三统历》与其说是一部历法,不如说是刘歆在时间维度上推演他的宇宙体系,这里的“宇宙”既是西塞罗表达无所不有的universum,更是毕达哥拉斯申明和谐有序的κόσμος。
从太极上元起算的宇宙周期长达23639040年,与之相较,人世代谢、治统更迭都在刹那之间。公元9年,享国210年的汉帝国走到了尽头。在朝野一干配角、龙套的倾力配合下,扮演“周公”的王莽更进一步。“假皇帝”如愿作了“真天子”,改国号为“新”,建年号为始建国,依三统循环,改行白统殷正,即以夏正十二月为正月岁首,施用《三统历》。
在“革汉而立新,废刘而兴王”这出大戏里,除了导演兼主演的王莽,古文经学领袖刘歆亦是一位主要演员,尤其还要承担润色“剧本”的重任,可谓居功至伟,旋即获封国师、嘉新公,跻身四辅之列,位上公。当舞台换幕,这位汉室宗亲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开国元勋,眼见父亲当年“王氏代汉”的预言成真,自己却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
地皇四年七月,刘歆谋诛王莽,事败自尽。十月,绿林军攻入新都常安,恪守“剧本”却倒行逆施的王莽身死国灭——奈何刘子骏,一代宗师通儒,可以推演宇宙的运行,却算不出世相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