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聊天,她不说话却笑得前俯后仰。笑声提醒着我们,人类也是动物。如果将人类笑声的录音慢放,听者根本辨别不出声音来自人还是动物。笑得起劲时,我们会把头向后仰,咧嘴露牙,绽放与猿猴无异的笑颜;有时我们甚至会笑得弯下腰,暂时失去说话能力,只能像类人猿那样发出“叫声”。叫与嚎有助于加强灵长类动物群落或狼群内部的社会联系,笑声也可以强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从进化层面看,笑声是非常古老的本能。哺乳动物的笑声被称为“游戏信号”,伴随着嬉闹互动。因为有笑声,所以互动者清楚他们的嬉闹并无恶意,可以愉快地继续。黑猩猩能笑,老鼠也能笑,狗会笑,甚至连海豚也可能会笑。
笑是人类社交互动的基本特征之一。当然,我们不仅仅会被逗笑,也会出于尴尬、礼貌、紧张和嘲笑而笑。心理学家研究人们如何利用笑声与他人建立联系,又如何用笑声断绝关系,在他们看来,人类的笑声已经从最初单一的游戏信号功能扩展至包含多种社交功能。笑声使社交互动变得顺畅。
根据幽默研究学者的说法,幽默源于“良性的冒犯”,即冒犯者A以某种方式表现对被冒犯者B的攻击,攻击目标可能是B的外貌、身份、信仰等等,但A的表现方式又非常巧妙,以至于这种冒犯看起来是良性、搞笑的。而逗乐的笑声,正是对“良性冒犯”的反馈,表明至少在发笑者看来,这个冒犯的确是安全无害的。
笑声可以告诉互动者,他们的互动有趣、无害、不严肃。另一方面,笑声也可以传达虚假信息。尬聊、误解、嘲笑……很多并不舒服的时刻都可能被笑声掩盖。一些研究者很好奇,笑的倾向是否在每个人身上都差不多——无论他们所处的情况如何,互动的对象是谁。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家艾德丽安·伍德曾开展调查,让志愿者与多位陌生人进行一系列一对一的对话,然后她与同事统计他们笑的次数。
令研究团队惊讶的是,在与陌生人交流时,志愿者们发笑的频率相当一致,部分人很喜欢笑,另一部分则不然——但他们笑的倾向与交谈者是谁并无显著关联。伍德表示,在他们的样本中,没有哪位善于搞笑的交谈者能让每个志愿者都笑起来。
笑声可能是对不舒服互动的反应。伍德等人发现,那些笑得多的人往往不太喜欢与人对话。如果你天性喜欢与陌生人交流,并且觉得这样很舒适,你可能就不需要通过大笑来让互动顺利进行。但另一方面,经常大笑的交谈者会让对方觉得他们有更多共同点。
因此,在陌生人之间发生的交谈中,大笑并不是享受的表现,却会让对方感觉与你很“投缘”。这是社交联系的关键要素。笑声传送讯息。人类对自己的声音有着非凡控制力。我们不仅能说话,还可以通过改变音高、元音位置、呼吸或鼻音来调整词语的涵义。带着呼吸声的“你好”传达出调情意味,大声咆哮的“你好”则充满威胁,而尖厉、音调很高的“你好”会令人恐惧。
同理,人们或许也会根据想要传达的信息来改变笑声。很多研究者都在关注不同形态的笑。尽管观点和方法有分歧,但他们一致认为,笑声有多种声学形式,会根据具体情况灵活而微妙地变化。要对多种形式的笑进行分类,目前最普遍的方法是分析笑者内在情感状态:笑声是否“真诚”?是否反映了真正的积极情绪?是源于欢乐、尴尬还是幸灾乐祸?
伍德对这些方法并不满意。在她看来,笑是一种交流行为,因此我们应当根据它客观上如何影响听者,来对它做分类,而非根据笑者的主观情感。笑声有不同类型和特征,对话的背景条件很关键。奖励、归属和主导。鉴于笑声的交流本质,伍德和同事归纳了笑的三种基本社会功能。
其一,奖励性笑声。前文提到“笑声是一种进化学视角下的游戏信号”,显然,奖励性笑声的游戏信号属性拉满。无论是发出奖励还是收听奖励,都很愉悦。第二类是归属感笑声。它传达的信息也是无害的,但并不会带来愉悦。我们可以用它来抚慰别人。这是日常对话中最常见的笑声——对话者用它来强调自己表达的内容,以确保他们的意图不被误解。
第三类,支配/主导性笑声。如果A向B表现这种类型的笑,意味着A在对B说:“你不值得我严肃对待”。伍德等学者发现,在能凸显这三类笑声及其社交意义的对话中,人们倾向于改变自己笑声的声学特征,而且这些变化是微妙的,因为对话者所面对的情况、彼此的关系、对话的主题都会在很大程度上解释笑的含义。严格意义上的“假笑”是不存在的,因为每种笑声都具备真实的社交功能,可以帮助我们应对复杂社交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