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钟淑如,来自中山大学,今天很高兴有机会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菜市场研究。小时候,我就喜欢跟着老妈去菜市场,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菜市场外那个肠粉真的很好吃。上了大学以后,我就跟室友经常去学校小西门的菜市场,那里的东西又新鲜又便宜,我们就买东西回到宿舍打火锅。我把爱好变成了自己的研究,对于研究者来说,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到各地旅行、出差的时候,我也会观察当地的一些菜市场,因此也发现了非常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在贵阳,我发现他们竟然有超过20种豆腐,你们有吃超过20种豆腐吗?比如,这个是他们当地特色的“菜豆腐”,这是把蔬菜跟豆腐混在一起;还有一种叫做“豆腐圆子”,就是把豆腐弄碎了之后,搓成球,再炸。这种豆腐跟菜豆腐都要配贵州当地的那种有折耳根的蘸水,味道特别好。
菜市场的陈列也非常有特色。这是我在福州见到的菜市场,它是套嵌在居民楼的第一层,是名副其实的“街市”,每一个小店面就是一个摊。住在楼上的居民是痛并快乐着,对他们来说“快乐”就是一下楼就可以买到新鲜的食物,痛就是每天早上都被吵醒,不能睡懒觉了。
还有的摊贩也非常有意思,他们会使用各种各样的策略做生意。我在广州海珠区就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卖淮山的大哥,在他的摊位,只要你买的东西一次性称到幸运金额就可以立减,比如称到了五块二就立减3元。那天我就试了一把,第一次就称了五块一,我跟老板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根?他说看你对我那么感兴趣,我就给你再试一次。然后他加了一小块,五块二,立减3块钱。他就说这个是我的运气,是他拿不走的。
后来我就到美国念研究生了,我才发现美国是没有菜市场的,到处都是超市,我也跟老美一样,每周去超市买一次东西,填满公寓的冰箱。美国从1970年代开始了“零售革命”,这是一个超市取代传统的小市场的过程。到现在,美国80%以上的食物零售其实是由沃尔玛等连锁的超市巨头控制的,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传统市场了。
反观中国的情况,一些菜市场的确是“脏乱差”,地上湿漉漉的没办法下脚,还混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比起超市,菜市场都是小摊小贩,他们的经济效率好像没有那么高。1994年家乐福已经进入中国了,接着沃尔玛也来了,我们本土也有很多连锁超市,当时就有很多专家学者根据现实情况预言,我们会跟美国一样发生相同的“零售革命”,菜市场会全部消失不见并被超市取代。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预言没有成真。这是去年的最新数据,在上海还有800多个菜市场,广州现在还有584个菜市场,南京还有360个。在我们最发达的城市里,菜市场依然有生存的空间。为什么菜市场可以在中国生生不息?菜市场在中国最早起源于宋朝,宋朝坊市分治,“坊”是住的地方,“市”就是街市,是菜市场的雏形。近代的室内菜市场,最早出现在上海。这是上海著名的三角地菜市场,是给在租界的外国人买菜用的。
建国以后,菜市场就成为了我们食品流通体系的一个核心。当时,我们采取的是统购统销的制度,从农村收的食物,到城市里统一在菜市场流通,而且人们要凭票凭证才能到菜市场买东西,所以当时买菜有且只有菜市场一种选择。到了1980年代,改革开放了,我们的钱包鼓起来了,各种消费需求也变得非常旺盛,这时就掀起了“菜篮子工程”。
在这个政策的鼓励下,各地的菜市场都开始一股建设风潮,我们现在见到的大部分菜市场其实都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比如这个就是1992年北京著名的东单菜市场的盛况。在我快毕业那年,我的导师也问我,你的博士论文要做什么题目?我就老实跟他说,老师,您听过中国的菜市场吗?我想研究这个题目。我选择在海南展开田野,不单是因为那里的海鲜非常多,还因为我在海南有一些朋友(能提供一些便利)。2016年我在海南待了一年零两个月,逛了全省17个市县的菜市场,也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我在一个很大的市场旁边租了一栋小房子,每天早上推开窗就可以看到鱼摊,有鱼贩子在那叫卖。当时我很兴奋,因为对于我来说,海南的菜市场也是个新鲜的事物。我在鱼摊上见到了很多梦寐以求的海鲜,这个鱼它叫海石斑,它有一个胖娃娃那么大。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野菜,比如四角豆、革命菜,很多都是卖给游客吃的,但是味道确实相当好。市场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我每天都被兴奋裹挟着。
为了了解菜市场背后运行的逻辑,我就开始接近那些摊贩。我趁着他们生意没这么忙的时候去自我介绍,说我要来这里做一点调查。很多摊主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菜市场做研究。而且我当时的打扮是这样的。他们就直接问我,老板,你是想在这个市场搞批发吗?我又不死心,换了个摊位继续问。还有的摊贩就解读成我是来刺探他们的商业机密的,问我“你也想在这里做生意吗?我们的生意很差的,不要来,不要来。”
后来没有办法了,我就走到一个海鲜摊问老板,老板,你们这里要不要免费的工人?我可以免费帮你们打工。这个年头,免费的打工人,不就让我看起来更加像是商业间谍吗?靠我自己碰壁是没有办法接触他们的,于是我靠着熟人关系,找到了一个卖马鲛鱼的摊位,开始了我的摊贩生涯。我不仅卖鱼,我还卖菜,卖猪肉。
我在市场到处逛,以各种形式参与了他们的生活,去码头进货、给客人送货,我还被邀请到他们家里吃饭、辅导孩子的作业,甚至还帮他们写婚姻协议。慢慢地,我就取得他们的信任了。
他们有时会组织去乡下举行各种各样的请神仪式,来祈求生意兴隆。
收账这件事也比较有意思,因为他们有的人是给海鲜店送货,但海鲜店不是日结的,而是月结,生意差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如期给钱,所以我们要厚着脸皮去收账,还要挑准时机,要趁晚上他们快打烊的时候去,因为那个时候柜台里有钱,老板就不能以没有钱来拒绝我们。你还要静悄悄地找一个角落坐下,不要打扰他们做生意,但是你也要足够地坚强,就要给老板一种“你不给钱,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走了”的感觉,只有靠这种架势才可以要到钱。
通过参与他们的生活,我感受到了我也是个有用的人,我不完全是从他们那获取信息的,我才慢慢发现摊贩生活真实的面貌,也发现了菜市场真实的一面。我一共记录了113个摊贩的真实的人生故事,慧姐是我认识的其中一位摊主。这是慧姐的摊位,她现在有三个连着的摊位,一年收入二十多万是不成问题的。慧姐年轻的时候是从小生意开始做起的,她跟我说她的八字跟读书不合,所以她八岁就辍学了。
很多摊贩也跟她一样,文化程度不是特别高,但这也不妨碍他们做生意。慧姐13岁就跟着老妈走街串巷地卖鱼,很多摊贩也是从地摊开始做起的,因为他们没有钱进入正式的市场租摊位。
标叔是卖猪肉的。标叔最喜欢跟我说的一句话,也是我最喜欢听的就是,“小妹,我请你吃早餐”,然后我就跟他去吃早餐了。标叔在市场里面卖了20多年猪肉,现在50多岁了。
他最开始是被他的一个表叔带上道的,他们都是海南万宁人,而且猪肉行业有一个现象,叫“同乡同业”,基本上在海南卖猪肉的有一半都是万宁人。如果你在卖猪肉那个区域大喊一声说,谁是来自万宁?可能有一半的猪肉佬都会向你回头。其实很多摊贩是从各个乡下来,有农村背景,他们是属于农村到城市里面的移民,在菜市场里工作就是他们在城市扎根的一个希望。
梅姨就是我认识的其中一位“候鸟老人”。她来自吉林,她和她的老伴已经六七十岁了,他们每年11月到海南,次年4月开春的时候再回去,就跟候鸟的迁徙时间是一样的。因为海南当地的气候比较好,这些老人大多数身体上都有不舒服的地方,他们觉得可以在海南安心养病,又可以经常去走走逛逛,空气也比较好,所以喜欢到那过冬。菜市场是候鸟接入当地的一扇窗口,透过一个个菜市场,他们才得以慢慢摸清陌生城市的脉络。
在田野的后半段,我观察到了菜市场的一些变化,有些市场在“创造文明城市和创造卫生城市”政策的刺激下开始改造。比如2017年初的三亚,一个月之内就改造了全市33家菜市场,速度非常快。这些菜市场的成功改造就说明,菜市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适应城市生活的,也可以吸引新的年轻人的关注。
但是我我们也必须注意到,这种改造是由表不及里的,它只是外面的设施换了换,但是并不会改变菜市场内部的一个经营结构,还是原来的摊贩,卖的还是原来的东西。
我想我们需要反思的不仅是在哪里买菜的问题,还要考虑我们有没有在掌控我们的饮食生活,我们有没有在培养一种跟食物之间的亲密的关系,甚至我们有没有在反思是谁在生产我们的食物,这种大规模农业对于农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说菜市场是能引发这些思考的唯一途径,但是它是最容易接触到的,也是最广泛的途径。菜市场的热闹,它的人情味,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是独一份的。我们现在每天的生活都重复,每个城市的表面看起来都很像,但是世界上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两个菜市场。所以我非常鼓励大家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多去逛菜市场,在那里你会发现更多生活的精彩和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