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找到最纯净的蓝,人类努力了几千年。蓝色与地球两个最大的自然特征有关:天空和海洋。但对于没有“蓝色”概念的早期人类而言,可能并没有明确的词语来描述它。这反映在古代文学中:曾四次出任英国首相的威廉?格莱斯顿(William Gladstone)注意到荷马(Homer)的《奥德赛》(The Odyssey)一书里,将海的颜色描述为“暗酒色(Wine-dark sea)”。
于是他提出疑问:为什么不是“深蓝色”?随即格莱斯顿统计了在《伊利亚特》(Iliad)和《奥德赛》中不同颜色出现的次数:黑色出现了170次,白色100次,红色仅13次,黄色和绿色各不到10次,但蓝色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拓宽了研究范围之后,他确定“蓝色”在希腊文字中并不存在。
德国犹太语言学家拉扎勒斯·盖格(Lazarus Geiger)跟进了格莱斯顿的研究结果,在分析了古代冰岛神话、古兰经、印度教、中国民间传说、阿拉伯语和古希伯来语的《圣经》后,他研究发现,在这些文化中,都缺少“蓝色”。
实际上古代没有蓝色这个词语并不奇怪,因为除了天空、海洋是蓝色外,在大自然中古人基本没有发现自然蓝色的存在,这说明我们的祖先可能只是察觉不到蓝色的存在,当蓝色颜料被制作出来后才诞生了这个词。
第一个拥有蓝色词语的是古埃及人,因为他们是第一个生产蓝色染料的古代文明,蓝色在古埃及来代表着尼罗河、天空、创造力和生育力。“埃及蓝”(?sb?-?rjt)这种明亮的蓝色,是人类最早制造的人工色素之一,也称为硅酸铜钙(CaCuSi4O10或CaOCuO(SiO2)4)。公元前三千年古埃及人通过研磨沙子、铜和碳酸氢钠,后加热制成埃及蓝,它被用于墓葬画和葬礼物品中,以保护死者进入来世。
在古罗马时代之后,埃及蓝不再被人们使用,制作方法也遭失传。现代科学家们只有通过分析埃及蓝的化学成分来还原其制造方法。有一种天然玉石——青金石(天青石),颜色蔚蓝,恰似天空一般,其中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矿物,它便是蓝色唯一的天然来源。近代地质学家章鸿钊所著的《石雅》中形容它:“色相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早在公元前7世纪,青金石在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省的矿山中被开采。
到中世纪末期,青金石开始出口到欧洲,被磨成粉末并制成群青颜料,这是所有蓝色颜料中最优质也是最昂贵的。群青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因为它是一种稀有的舶来品,还因为它的制作过程极其繁复:若矿物中有杂质,它的成色就会发灰。通过将青金石粉末和蜡揉搓在一起后,在水中清洗蜡使杂质从蓝色粉末中分离出来。优质的群青粉末会最先被洗出来,后面只剩下一种劣质又便宜的名为花绀青的颜料粉末。
在中世纪,最优质的群青颜料比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所以中世纪的画家用群青在最重要的部分画龙点睛。
随着蓝色逐渐成为圣母、法国皇室、亚瑟王与贵族的服饰代表色,它也渐渐成为了高贵,甚至权利的象征。不仅欧洲人使用青金石作为颜料,在中国早期的宗教壁画中也使用其作为重要的蓝色颜料。青金石是古代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见证之一,通过“丝绸之路”从阿富汗传入我国,汉代起便有青金石的记载,古时称之为璆琳、金精、瑾瑜、青黛等。
蓝铜矿(Cu3(CO3)2(OH)2)和孔雀石是两种天然蓝色颜料——前者更蓝,后者透绿。孔雀石通常来自原生硫化铜矿石的表生风化和氧化,经常与蓝铜矿一起发现。自公元前三千年就开始作为蓝色颜料使用,古美索不达米亚人用一种特殊的杵和钵研磨蓝铜矿石颜料,在古埃及也被用作颜料,只需研磨蓝铜矿石并混合液体粘合剂便可制成颜料。在14世纪青金石在欧洲广泛传播之前,它曾作为最美丽的天蓝色一直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出自《荀子?劝学说》,我国古人称蓝色作“青”,而“蓝”就是一种名为蓼蓝的兰草,主要用于提取染料。古时世界各地人们从不同植物中提取蓝色颜料,中国用蓼蓝和菘蓝等,东南亚地区用马蓝,欧洲用菘蓝,中美洲和夏威夷等地区用野青树(假蓝靛),日本用山蓝,印度次大陆用木蓝。
1883年,德国化学家阿道夫·冯·拜尔(Adolf von Baeyer)研制出化学合成靛蓝染料,到1913年,人造靛蓝基本取代了天然靛蓝。从1927年开始,科学家陆续发现一些能合成靛蓝的微生物,1983年,科学家在大肠杆菌中重现出其它微生物合成靛蓝的能力,通过“建物致知”的策略对微生物合成靛蓝的途径有了一些头绪(建物致知,即通过构造人工生物系统来研究生命科学中的基本问题)。
又经过了将近40年的时间,今天的生物工程师们利用大肠杆菌生产靛蓝。尽管这个生产过程比较环保,反应条件也足够温和,但是考虑到产率低、纯度低以及底物昂贵所导致的成本问题,这种途径现阶段还没有产业化的可能性。
蓝铜矿是中国早期使用的唯一天然蓝色颜料,汉蓝色(BaCuSi4O10)是古代中国制造的硅酸钡铜蓝色合成颜料,从西周时期(公元前1045-771年)到汉末期(约公元220年)用于壁画、彩绘陶器、兵马俑等。在中国历史上,主要成分为铝酸钴(Co(AlO2))的钴蓝色应用历史悠久,用于颜料、玻璃、陶瓷釉等。其中,钴蓝色玻璃约始于战国,钴蓝色釉彩始于唐代。
我们所说的唐三彩的“三”是个泛指,除了黄、绿、白三色外,还有其他的颜色,而蓝色就是其中特殊且珍贵的一种颜色。唐三彩中的蓝色是从钴矿中提炼出来的,但唐朝钴矿稀缺重金难买,所以早期的三彩几乎是没有蓝色的。后来通过丝绸之路将伊拉克撒马拉的钴蓝釉料“苏麻离青”带回中国,经过大批工匠不断的研究试烧,终于烧制出了蓝色。因此,民间流传着一句“三彩带蓝,价格不凡”的说法。
18世纪前,由于西方艺术家们可选的蓝色颜料只有美艳但价值不菲的群青,廉价但容易褪色的花绀青,或是偏绿的不纯正蓝色。艺术界需要新的蓝色颜料,1802年,法国内政部长安托万·查塔尔委托了化学家路易斯·泰纳尔研发群青的合成替代品,他受到蓝色釉彩陶瓷及其配方的启发,利用钴盐和氧化铝混合物制成了钴蓝颜料。这种纯粹、耀眼的蓝色不仅性质稳定并且可与其他颜料易兼容。
尽管价格还是偏高,艺术家们很快就接受了钴蓝色,沉醉于其赋予的非凡创作自由中。
如果蓝色颜料一直保持这种昂贵的价位,那么梵高将舍弃他的经典蓝色星空系列作品,毕加索也将无法进入他的光辉岁月蓝色时期。1704年,狄斯巴赫(Johann Jacob Diesbach)开发出了价廉物美的普鲁士蓝(Fe4[Fe(CN)6]3)。
他将草木灰和牛血混合在一起进行焙烧,再用水过滤掉不溶解的物质以后,得到清亮的溶液,把溶液蒸浓以后,便析出一种黄色的晶体。当狄斯巴赫将这种黄色晶体放进氯化铁的溶液中,竟得到了一种颜色明艳的蓝色沉淀,和当时昂贵的群青色不分伯仲。这便是将画家从深蓝色的金钱深渊中解救出来的普鲁士蓝,它的诞生,象征着画家们能随心所欲的用蓝色勾勒出他们的天空,大海,星空,和幻想中的万物。
提及蓝色,就不得不说说一个艺术史上短暂却又浓墨重彩的艺术家——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蓝色,是他狂放不羁艺术生涯的标志。就像他和他的两位挚友开玩笑要瓜分世界一样,他在“大地、“语言”和“天空”中选择了最后一个,将其一生同蓝色纠缠,融合,最终陷入蓝色的深渊。
“国际克莱因蓝(International Klein Blue)”是世界上首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专利的颜色,它被一个控制蓝色的人从万千化学颜色反应中摘取,将其作为自己一生的绝色。克莱因与涂料供应商爱德华·亚当合作开发,使用哑光合成树脂粘合剂,是一种聚醋酸乙烯酯,它可以悬浮颜色并使颜料尽可能保持其原始质量和颜色强度。克莱因曾经说过“蓝色没有尺寸,它超出了维度。”认为它可以将观众带到画布本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