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欠番茄一个道歉!从500年前欠到了今天。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这类无稽之谈总被用来打击科学。例如达尔文,就遭人杜撰“晚年醒悟”。不过达尔文老先生晚年确实“不务正业”,放着《物种起源》中的坑不去填,却沉迷植物交配不可自拔。因为他发现,是植物独特的生殖策略,塑造了这多样的植物世界。植物无法移动,这就必须拥有特殊的生殖策略。自交或异交便是它们的选择。
自交即是自花授粉,虽然基因型单一,偶发遗传变异才能被固定下来。异交则让不同基因不断交流,物种的基因库变得丰富,但很难固定基因。这两种策略足以让植物发展出独特的性状,我们所熟知的番茄便受惠于生殖策略的选择。“番茄味”,绝对是极有辨识度的味道。酸甜得当的口味、特殊的芬芳、皮脆里滑的口感,很难不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了解番茄历史的人都知道,500年前番茄只可远观不可下饭。
它作为一种观赏植物,被欧洲人冷落了近200年。关于番茄最初的印象,有很多种样子。在日耳曼传说中,它是吃了会化身狼人的“狼桃”。在情人眼里,它是公爵送给伊丽莎白女王的“爱情果”。在传教士口中,它是能提高性功能、罪恶的“爱情苹果”。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认为番茄不能吃的。初到欧洲,它就被当做另一种茄科植物——有毒的曼陀罗花。
番茄与它形似,恰巧番茄的叶子也确实有毒,一些人误食叶子后生病,直接坐实了番茄的“毒性”。不过美食是不可能埋没的,特别在意大利,他们不但最先接纳番茄,还一直爱到了今天。这首先迈开的第一步,就是番茄翻身的冲锋号。番茄从无人敢吃发展到全世界消耗最大的蔬菜之一,甚至延伸出“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的至高论题。讲到这里,番茄二三事也就差不多了。其实有心了解的人,早就熟悉了这些烂掉牙的典故了。
但要是就觉得,番茄的故事只有这样,那你就错了。聊番茄,得从更遥远的过去说起,那是属于物种的故事。故事要从几百万年前开始。我们要顺着基因的线索,去推测当时的番茄经历了什么。这些番茄处于番茄属分化的中早期,果实又小口感又差,很难吸引动物们尝鲜。这种情况,恰是生殖策略的影响。在育种中,当我们将植物培养出优良性状时,通过自交能固定优良性状。
但一些植物会进化出自交不亲和性,来阻碍自花授粉,以便提高物种内的基因组交流,提高物种的遗传多样性。遗传多样性有利于植物适应环境,早期的番茄便进化出自交不亲和性,以异交为主。番茄异交在授粉方面,则显得有些麻烦。一般植物花药成熟,花药壁会破裂释放出花粉。番茄花属于孔裂,即花药壁不会打开,成熟的花粉只能从花药顶上的小孔释放。而这个过程非常委屈番茄,必须借由外力才能完成授粉。
番茄需要依靠动物才能完成授粉,蜂类就是最好的选择。例如熊蜂,它停在花上时,会将花拉扯向下,同时翅膀不断扇动,花粉也就落在它的身上。不过也不是所有蜂类都能帮番茄传粉,蜜蜂就不行。因为蜜蜂采蜜太过“安静”,花粉没有受到震动就无法掉落。如今,在南美一共只有17个种类的蜂可以为番茄授粉,这还是两者共同进化万年的结果。为了生存,它们会慢慢做出调整。
或者长出比花药壁更长的花柱头,又或者颜色更加鲜艳的花朵,现存的异交番茄都有着一定的策略应对窘境。正当此时,某一个特别的突变,让番茄发展进化出自交亲和性。这下子可就轻松了,它们再也不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在授粉上。在番茄野生种中,异交和自交是同时存在的。但不难发现,异交型生活的质量确实比不得自交。随着气温降低、昆虫数量减少,番茄越发倾向于采用自交生殖策略。这样一来,我们美味的番茄也算踏上正轨。
不过,野生番茄并不只有一种,真正能发展成现代番茄的只有一支。根据2005年的分类,现代番茄有着16个野生或近缘野生种。而根据2011年Grandillo等人的研究证明,野生种醋栗番茄与栽培种亲缘关系最近,两者可以直接杂交。因而猜测认为,现代番茄的祖先正是醋栗番茄。它们在自然中发展出自交,然后被印第安人发现并留下,第一次驯化便在此时开始。醋栗番茄第一次驯化的代表性品种,是樱桃番茄(小番茄)。
它就以这样的状态,跟着西班牙人远渡重洋,来到欧洲。一来到这里,自交衰退的坏处马上就体现了出来,番茄赢弱的体质,只能在气候温暖的地区存活。这也是为什么,在气候较冷的英国比其他国家更晚接纳番茄。这之后便是漫长的改良之路(第二次驯化)。欧洲园丁们逐渐发现,番茄能培养出的形态实在太多了。事实也是如此,番茄基因组的遗传多样性较高,表型变异十分丰富。
在有意驯化、育种之下,番茄的个头开始变大、心室变多,越来越接近我们现在食用的番茄。重量、大小的变化,是最为明显的。现代栽培番茄的重量,早已是刚出美洲时的上百倍。有的时候,也有不少“失误”的作品——出现了一些黄、绿、黑、紫、粉色的番茄,它们也表现出了不一样的风味。现代彩番茄也是一大卖点。番茄的驯化与改良直至今日,都还在继续。
科学进步带来“第三次驯化”,自2012年番茄基因组公布以来,番茄品种改良、野生资源利用相关研究都取得重大进展。大小、重量、颜色,都不断有新的培育品种,在抗病、抗寒抗旱方面也一直在进步。这些都是依靠于更加精准的选育技术。牛排番茄,是世界上人工培育最大的番茄品种。在现代番茄中,有着两种变种:普通番茄(大果型)和樱桃番茄。这两种番茄也都是在欧洲驯化时期中,逐渐演化而来的。
有趣的是,番茄刚出美洲时就是小个子,在后来以大番茄与野生种杂交时,却又杂交出了樱桃番茄。这也导致许多人,误以为大番茄才是番茄该有的样子。也有一些人,感觉番茄没了小时候的味道。这是因为,现在的番茄选育更加注重运输、储存、重量,而轻忽了口感。在冷链运输中,为了减少运输中的损失,一般番茄还未成熟就摘下。番茄存在在冷柜中,酶的活性下降,风味也大不如前。除此外,对甜味的追求也渐渐“剥夺”了番茄的风味。
番茄的酸味减少,味道随之变淡,也难怪番茄味在逐渐消失。不过比起正在流失的“番茄味”,更糟的是一部分人对于番茄并不了解,却将其当做基因工程的产物。对彩色的小番茄充满担忧,害怕这些“特别”的水果。但其实番茄够难过的了,500年前被误会有毒,如今竟又被当作科学怪胎。想上餐桌,它容易吗?*特殊的彩蛋:番茄公案——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历史上对这件事最较真的,当属番茄进口商人约翰·尼克斯。
根据1883年的关税法,蔬菜需要缴纳10%的税,水果则不用。当局认定番茄是蔬菜,但尼克斯就很不服气了,他认真研习植物学知识,认为番茄应该是水果。这件事都闹上了法庭,双方律师各执一本词典,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论战,法官们更是从中学到了不少植物学知识。不过法官最后还是判定番茄是蔬菜,毕竟当时的主流番茄还是用作炒菜为主。哦,也可能是为了关税。到今天,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已经是“至高论题”。
不同角度不同观点,结果都不一样。不过没关系,反正好吃才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