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26日，贺建奎团队对外宣布，一对基因编辑婴儿诞生，引发全球轰动。随即，广东省对“基因编辑婴儿事件”展开调查。2019年1月21日，广东初步查明“基因编辑婴儿事件”，该事件系南方科技大学副教授贺建奎为追逐个人名利，自筹资金，蓄意逃避监管，私自组织有关人员，实施国家明令禁止的以生殖为目的的人类胚胎基因编辑活动。
科研应该坚守基本的道德底线。国内的科研环境如何？什么是科研人的基本素养？科研中的“灰色地带”是什么？在中科院SELF讲坛，蒲慕明院士为我们作出解答。蒲慕明，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中科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主任。
提问：您如何看待“基因编辑婴儿”事件？蒲慕明：它把中国科学家的名声都搞坏了，完全是不合法、不合伦理的做法。有共识的、真正好的科学一定要符合社会伦理标准，完全打破伦理与犯罪无异，绝大多数科学家对此都感到很愤怒。这不是某某人做的事情，在国际上，这是中国科学家做的事情，代表的是中国的科学家不守规矩。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守规矩的。所以我们的政府、科研单位必须好好处理，这是诚信问题，而且是重大的科学不诚信问题。
提问：科研人员绝不可以有哪些不诚信行为？蒲慕明：伦理的标准是有共识的，尤其是人类胚胎的使用，不能超过14天，不能用任何超过14天的胚胎做实验、做进一步的培育。
诚信问题是很大的问题，诚信问题包括很多，比如科研道德里对科学的不诚信行为有明确的标准，全世界统一，中国制定的标准也是如此，主要有三类：Fabrication（伪造）、Falsification（篡改）和Plagiarism（抄袭），简称“FFP”。还有一类，我称之为“灰色地带的不诚信”，我特别关心这个问题，也写过很多关于“灰色地带不诚信问题”的文章，这也是社会最大的隐患之一。
提问：您认为目前国内的科研环境如何？蒲慕明：现在，我们科研人员的素质、对科研人员的训练、整个人才的培养都做的不错，大学教育、研究生教育水平都是很高的。但现在缺少培养科学家的环境，科学传统的建立需要很多年、很多代人的努力，科学机构的建立也需要很多代人的共同努力。科学的传统在很多研究机构并没有持续很久的时间，可能有少数单位可以做到这一点，大多数都是断断续续的。
因此，需要建立高水平的、追求科学严谨的、务实的科学态度和环境，尤其是解决大问题的勇气和兴趣。
提问：您对培养人才行为的评价？蒲慕明：大部分研究生社会参与太少，与社会上一般民众打交道很少，都在实验室做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们现在非常鼓励研究生到中学授课，我们有大批研究生在上海中学轮流上课，每年夏天都有研究生到乡下做科学夏令营，已经有十多年了。
这不仅在科普上对社会大众有用，另一方面对研究生的教育，对年轻人关怀社会、理解社会的培养也有重要作用，两方面都是很重要的。这方面以前很欠缺，现在做的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提问：您于2017年恢复中国国籍，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蒲慕明：之前我是美国国籍，因为我在世界各地开会，办签证手续很繁杂，所以当时决定加入美国籍。但现在我很少出国了，出国办护照、签证也很方便，所以我现在也应该换回国籍、恢复国籍，而不是换成国籍。我是在南京出生的，所以我有南京的户籍。
提问：您重点推进的“中国脑计划”有哪些正在开展的重点工作？
蒲慕明：“脑计划”今年（2019年）可能开始启动，现在正在讨论哪些项目将于今年启动，基本上是“一体两翼”模式。有基础研究，如对大脑认知功能网络基础的研究、对大脑网络结构的图谱绘制等。与其相关的是智力的发育过程，对儿童、青少年智力发育过程中的一些研究，都是基础研究。“一体两翼”中的“一翼”指脑疾病的诊断治疗方法。还要建立各种队列、各种样本库、脑库等。
“队列”指各种疾病的队列，要做长期的观察、纵向的队列，收集足够的数据，知道疾病早期有些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发病，如何进行早期干预等。我们注重的脑疾病也是社会上大家最关心的重大脑疾病，比如幼年期的孤独症，也叫自闭症；中年期的抑郁症；老年期的退行性疾病，老年痴呆，也叫阿尔茨海默病，还有帕金森症等。对于这些重大脑疾病，我们也希望能有诊断的方法，进行早期发现、早期干预，延缓疾病的发生。
另一方面，大脑启发了人工智能，催生了类脑研究。机器学习算法历经几十年的发展，很多都受到脑科学的启发。脑科学得到的一些想法，很粗浅的应用到人工智能上，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事实上，脑科学还有很多方面没有应用到人工智能领域，所以我们希望脑科学得到的信息、想法和概念，能够转化成新一代机器学习算法，能够应用到人工智能，包括硬件、芯片处理器、智能机器人等。
提问：能否简单介绍一些具体的正在研究的例子？
蒲慕明：目前我们的实验室、研究所主要在研究脑科学的一些基本问题。主要问题是：我们各种认知功能的环路基础是什么？神经环路基础是功能研究，也是我们神经所的主体，过去十年，神经所花了很大功夫研究如何使神经科学研究中得到的技术和手段应用到脑疾病的诊断治疗上。现在，神经所与中科院卓越中心创立了新的研发项目，有八九个实验室、很多单位的科学家参与，设计一套对脑功能进行定量检测的工具集。
我们现在进行的身体检查，检查全身各个器官，但不检查大脑。大脑的认知功能有没有缺陷，听觉、视觉等最基本的功能可以检测到，但很多比较高级的功能，我们不知道有没有缺陷，很多病就是这些功能的异常引起的。所以我们希望这一套工具集能够应用到年度健康检查中，用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检测出一系列指标，以及十几种脑功能的定量指标在人群中处于什么位置，可以判断是否存在问题。
比如测量血压，收缩压≥140毫米汞柱、舒张压≥90毫米汞柱就属于高血压了。此外，关于记忆能力有哪些定量标准？你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脑力的训练改善记忆，干预记忆的衰退，这就需要有定量的指标。建立一套对各种脑功能进行定量测量，同时是简易的、能够普及的工具集，是我们的合作项目。这需要研究神经科学不同领域、研究不同脑功能的科学家的共同合作，各个领域集合在一起可以成为应用到人体健康检查的实用工具。这是一个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