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美国华裔物理学家张首晟教授去世,终年55岁。其家人表示他此前一直在与抑郁症做斗争。丘吉尔有一句名言:“心中的抑郁就像只黑狗,一有机会就咬住我不放。”为使公众对抑郁症有正确的认知,掌握正确的识别以及治疗抑郁症手段,SELF讲坛邀请浙江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教授——包爱民教授,以专业角度介绍抑郁症的症状及治疗方法。今天,让我们再次回顾包爱民教授的演讲,让抑郁症不再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恐慌。
作为杨振宁的“弟子”,张首晟33岁时就被评为斯坦福大学物理系、电子工程系和应用物理系终身教授,被清华大学特聘为教授。杨振宁曾称其“获诺奖只是时间问题”。2007年,他发现“量子自旋霍尔效应”,被《科学》杂志评为当年“全球十大重要科学突破”之一。
2017年,与多团队合作发现手性马约拉纳费米子的存在,包揽物理界所有重量级奖项,包括欧洲物理奖、美国物理学会巴克莱奖、国际理论物理学中心狄拉克奖、尤里基础物理学奖,以及富兰克林奖章。然而这样一位优秀的物理学家,最终还是没能挣脱出抑郁症的魔爪,那些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也许早已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坍塌。
今天,让我们在缅怀逝者的同时,跟随浙江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教授——包爱民教授,走进抑郁,了解抑郁,无惧“黑狗”。
“抑郁症的终身发病率已经到了10%—15%,是所有疾病中自杀率最高的一种疾病,高达15%。另外世界卫生组织预测,到2020年可能抑郁症会成为仅次于心血管疾病的人类的第二大疾病杀手。抑郁症属于一种脑部疾病,或者叫精神障碍,但它在我们国家被严重地污名化,骂人神经病或者精神病,这是骂人的话。
但事实上,抑郁症不应该被这样污名化,不应该属于一个禁忌话题。它是我们脑这个器官,和胃、肝脏、肾脏是一样的,发生了疾病而已,我们应该像看其他病那样及早引起重视,及早找医生治疗。几百年来已经有一些发现。首先抑郁症具有遗传性,如果家族里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罹患了抑郁症,那你要注意,你可能面临得抑郁症的风险,不意味着肯定得,但风险因子增加。
童年期或者是幼儿期所遭受的经历,比如忽略、虐待,包括性虐待或者打骂,或者童年期的一些创伤,比如战争、地震等等。需要强调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把自己的子女留在家乡,如果这些孩子没有得到爷爷奶奶或者其他亲戚温暖的关爱,没有及时给予教育去激发刺激他们的大脑,他们进入成年期后抑郁症发病率增加。这在我们国家也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我们的政府已经重视到这个问题,政府政策里有着改善、解决农民工子女进城与父母在一起上学等问题的举措。另外抑郁症的发病和年龄及性别之间也有关系。在儿童期的抑郁症里,男女没有明确性别差异。但是进入育龄期,育龄期的女性抑郁症发病率是同年龄阶段男性的两倍,这样性别差异到女性绝经后,逐渐进入老年期而消失。甚至有研究发现,男性的老年期抑郁症发病率可能高于女性,这是什么原因呢?
研究已经显示育龄期女性外周性激素的波动,比如每月月经周期、产前或者产后、围绝经阶段,都有明显的性激素的波动。这些性激素影响一些大脑功能的调节。大脑中也有跟性激素物质完全相同的化合物——性甾体,它是脑内与情感相关的调控系统和与应激反应调控相关的系统。有时候我们生活中遇到压力、打击等,科学上被称为“应激”,我们的身体其实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
我们有长期进化过程中建立了“应激反应调节系统(stress-response system)”,还有一些情感尤其是高级情感建立的系统。
“目前这些脑部疾病,由于科学的发展还没有到揭清它真实疾病标志的状态,所以临床上医生是根据症状在做诊断。
下图显示的九种症状,包括抑郁情绪、快感缺失,比如美食、爱情、人际关系、亲子关系、工作、创作……这些平时能给我们带来愉悦感的,在他看来都没有了,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并且活动能力下降,有的人整天呆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的活动力、缺乏能量的样子;另外工作中无法集中注意力,工作的效率严重下降;失眠;还有他们自己也感觉到,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呢,不如结束,所以他们中很多人选择自杀。
在这种九个症状里达到五个及以上,并持续两周,会被诊断为抑郁症。首先这五种以上症状的组合在很多病人身上可能并不一样,大家虽然都得了一种病叫做抑郁症,但大家发病的脑区或者是里面的分子改变,导致这些症状的改变,组合可以不一样。一个抑郁症的诊断,就目前来讲,其实是一个症状组合的诊断。比如说在一个国际诊断里的重抑郁型障碍,必须在九大典型症状里符合五条以上,并且持续两周。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过这样的症状,但不会达到抑郁症标淮。如果症状符合,要注意是否超过两周,如果有就需要去看医生。
“抑郁症有不同的类型。一个非常常见的类型叫做躁狂抑郁症,也叫双向情感障碍,或者叫双向障碍。得了这种类型抑郁症的病人,在刚才的抑郁的症状之上会出现哪怕只有一次躁狂状态,躁狂状态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就是病人感觉洋洋得意,自我感觉非常地好,好于众人,比如说众人皆醉我独醒,我超越你们。
另外他可以忙忙碌碌,他可以工作,创造力、精力全部是旺盛,他可以不用睡觉,很少需要睡眠时间,这样的病也不一定是忙忙碌碌而一事无成。这样的疾病,对病人、对家庭、对社会造成了巨大的痛苦。除了刚才所说的这些,我们还听说过产后抑郁、围绝经期抑郁、冬季抑郁等等,这些是抑郁症的亚型或者叫其他类型。
“其实非常难。有些人一直是易感,比如遗传背景或早期幼年的经历,有没有受过创伤、虐待甚至是严重的忽视等。这样背景的人对于压力非常易感,不一定发病,但发病风险较高。所以说预防,其实是给予这群人更多的关爱与支持,尽量减少生命中的负性事件。
“首先是抗抑郁症药物,就是最常听说的,早一点把病人送到医生那去,为的是获得这样的药物。
第二是认知疗法,有时也叫心理分析,心理治疗师与患者做一些特别的、经过专业训练的、不仅仅是思想工作的辅导。第三是经颅磁刺激,它用外加的磁场改变患者大脑里神经环路的运作。第四是光线治疗,用特殊的治疗灯,或者走出去让日光照射患者的眼睛,在眼睛后面有一个脑部的核团,它是我们的生物钟,在抑郁症中它功能紊乱,它也是失眠和其他的节律紊乱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用光照来重置这个生物钟。
不过要注意的是所有这些治疗仅对部分患者有效,不是对所有患者都有效。这是为什么?前面已经提到过不同症状的组合,提到过不同类型的抑郁症。我们的大脑里以复杂的环路,神经环路在运作着。大脑里有一千亿个神经元,胶质细胞的数量与神经元数量或相同,或者是它的9倍,因为不同的科学家还在研究这个数量的差异。什么叫神经元?就是神经细胞。
我们提到“突触”这个概念,就是钮扣状的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的联系,每一个神经元上有一千到十万个这样的联系。这些神经元被神经纤维联系起来,神经纤维在我们脑中缠绕了十万公里,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结构。这个结构分担着我们人脑的很多调控功能,比如高级情感和我们的应激反应等等,还有其他介入到抑郁症发病机制的功能。
科学家已经发现在这样的环路中,不同的脑区或是不同的节点发生了异常,所以每个病人并不一样,我们的人脑就是这样。所以抗抑郁药物仅对部分患者有效。那么科学家该怎么研究?神经科学脑科学的知识发展到今天,基于科学家对动物,从啮齿类动物到灵长类动物的观察,对其细胞功能、分子之间作用机制的洞察,我们甚至可以推测出一些疾病发生在哪。但像灵长类的高级动物,拥有思维能力、情感等,用动物非常难以研究。
比如啮齿类动物的鼠,研究情感,害怕、快乐、极度快乐等等,它的表情是一样的,或者说它没有表情。还有抑郁症发生的过程,包括基因、和年龄或性别之间的互作、幼年期的处置等,组合起来看,很难在一个动物脑上反映出整个病程。现在医学家、神经科学家、工程学家和物理学家已经发明出了越来越精密的脑影像技术,我们已经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抑郁症的人脑,哪些脑区发生了变化。”
“除了在动物和这样的人脑的一些研究上得出的共同的结论,例如说额叶尤其是前额叶、杏仁核、缰核、下丘脑……,我们脑部的一些重要结构发生了问题,但它的局限性在于无法看到分子层面,无法看到具体的化合物改变。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人脑库(Brain Bank)也叫人脑组织库,收集好每个个体去世后向脑部所捐献的大脑。比如有抑郁症的大脑,还有没有得过脑补疾病但得过其他身体疾病如癌症、心脏病等的大脑,来做对照。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抑郁症中发生了什么,还要知道没有抑郁症的人肯定没有这个。脑库的具体工作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宣传动员,我们得把这样的知识、这样的需求告诉民众,看民众能否理解我们对于脑研究样本的需求,不断地沟通,做好登记。不可以在去世后再讨论这件事,那个时候家人处于极度悲伤状态,可能会说不行,我们必须在前生很冷静地想一下。这样的事有什么意义?
如果想清楚了,我们在生前做好登记工作,在捐献过后,脑库工作人员做好分切,注意不是把整个大脑送给科学家,科学家会根据自己的研究目标,比如需要研究海马、前额叶、缰核等,只把这样的部分给他。做好神经病理诊断也特别重要。神经病理学家或神经病理学医生用自己的肉眼直接对大脑进行观察,以及显微镜下观察,为患者做出最后诊断,这个诊断往往可以纠正生前的误诊,生前以为患者得了抑郁症,实际上最后发现患者早就开始了AD。
最后是最重要的,要以非常动力化的方式、积极的方式向科研人员发送这样的研究标本,这样的科学人员是有资质的,他们写的假说很有基础、很有前途前景,他们所涉及的研究方案合理可行,他们所获得的预期结果可能会对征服抑郁症有效,这样我们才会发送,决不会把这么珍贵的礼物随便地送人。但就目前来看,抑郁症应该不可以被完全治愈。由于早期、幼年的因素,大脑已经对抑郁症非常易感。
换句话说,对于生活上的压力、应急事件很易感,即便用药物、心理治疗缓解了症状,再次复发的机率也是高于常人。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患抑郁症的风险已经是被确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