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已持续蔓延数月,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学术界以最快速度加入了“战场”,《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柳叶刀》等世界级著名医学期刊均为新冠肺炎开设了专栏,bioRxiv和medRxiv等预印本平台也成了科研文献最快发布的主战场。
在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期间,全球科学家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展应对这一全球公共卫生危机的相关研究,与此相关的科学研究发表数量也是惊人的增长,关于研究结果真实与否、发表流程规范与否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多。
近日,撤稿观察网站(Retraction Watch)公布了一份COVID-19相关论文被撤清单,盘点了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一些备受关注的撤稿文章,其中有发表在bioRxiv、medRxiv等预印本平台上未经同行评审的研究结果,也有发表在《柳叶刀》、NEJM等顶级医学期刊上经同行评审的研究论文。
我们先来整体看下,这份被撤稿的论文清单——
1. 《COVID-19 spike蛋白中独特插入物与HIV-1GP120和Gag的惊人相似性》
发表刊物:预印本网站bioRxiv
发表日期:2020年1月31日
撤稿日期:2020年2月2日
论文链接:https://www.biorxiv.org/content/10.1101/2020.01.30.927871v2
2. 《中国2019新型冠状病毒暴发的流行病特征和临床特征》
发表刊物:预印本网站medRxiv
发表日期:2020年2月11日
撤稿日期:2020年2月21日
论文链接:https://www.medrxiv.org/content/10.1101/2020.02.10.20021675v2
3. 《中国医护人员向国际医疗圈请求协助,以共同对抗COVID-19》
发表刊物:《柳叶刀》The Lancet
发表日期:2020年2月24日
撤稿日期:2020年2月26日
论文链接: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glo/article/PIIS2214-109X(20)30065-6/fulltext
论文内容:两名作者分别是中国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护理部的研究员曾迎春,以及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中医部的镇艳。文中详细讲述了武汉一线护士的工作情况,包括防护设备紧缺、体力层面的伤害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并请求国际援助。
撤稿经过:该篇通讯文章发表后,有人注意到,两名作者在论文的第一段写道:“我们于1月24日到武汉…是第一批从广东来到武汉的医疗支援人员”。但问题是,第一批广东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成员名单中,并没有看到这两位作者的名字。这引起广东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的不满,认为作者盗用了他们的名义,并要求作者道歉和撤稿。后续,两名作者向《柳叶刀》提出撤稿申请,并在撤稿说明中表示她们的信息并不是一手的。
通过上面汇总的被撤论文清单,我们能够看出,被撤回的论文中,大多数发表在预印本网站。这也使得疫情大流行期间,预印本平台的公信力进一步遭到质疑。
疫情期间,对Covid-19的科学疗法和专业治疗的急切需求,打开了科学家与公众之间直接交流的闸门。如今,科学家们不再等待研究成果经过缓慢的同行评议发表在科学期刊上,而是在他们的研究完成之后,就直接将研究成果发布在预印本服务器上。
与此同时,这种无视传统把关的做法,也引起了科学家和评论员的严重担忧:未经同行评议发表的文章,会不会存在拙劣的科学和危险的科学错误,存在错误的研究结果会不会在未经同行专家纠正之前,就在媒体上迅速传播开来?此前,学术头条也报道了一篇题为《一些科学家急于将新冠研究发到网上,未经证实的科研成果“带偏节奏”读者难以辨别》的文章,以提醒读者预印本的精灵已经从瓶子里出来了,我们当客观辩证地阅读科研成果。
而就在上个月,斯坦福大学的一组研究人员在预印本服务器发布的一项研究称,美国加州圣克拉拉县的Covid-19感染病例可能比官方估计数字高出85倍,冠状病毒的致死率可能低至0.12%,这使得Covid-19的致死率仅相当于季节性流感。这篇文章一经发表,就在社交媒体上被利用,成为支持一些活动的软弹药,这一论文也遭到了一些专家的强烈批评。
最近几个月预印本平台文章的火爆以及招致的质疑声,并没有表明正式的同行评议对于科研成果发表至关重要,结果恰恰相反。事实证明,即便最挑剔的期刊也始终允许发表有缺陷的研究成果,甚至是非常有缺陷的研究结果。例如,六月初,《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声称强制性面部遮盖物是“形成流行趋势的决定因素”。
PNAS是一家享有盛誉的期刊,其网站声称所发表成果为“权威来源”,并致力于“仅发表最高质量的科学研究”。但是,这篇文章一经发表,很快就在社交媒体上遭到了彻底的批评。截止6月18日,已有45位研究人员签署了一封正式呼吁撤回这篇论文的信件。对于科学期刊的认识,人们一直存在一种错觉,那就是“期刊有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分辨什么是好的科学,什么是坏的科学”。
而且一直以来,研究人员都在鼓励公众相信的两个神话:那些经过同行评议的期刊只发表可信赖的科学;值得信赖的科学成果只在同行评议的期刊上发表。然而事实上,期刊的同行评议程序存在很多不足之处。当一篇论文评审时,只有那些受编辑邀请的审稿人才能评估论文质量,而且他们的评论几乎永远不会与读者分享。期刊同行评议通常也就意味着,作者在发表文章的过程中会进行少量的审核和批评。
并且在许多方面,期刊甚至都没有为确保科学发现的有效性而做出尝试。如果想要确保科学研究的准确性,期刊的相关条款应该要求作者向同行审稿人分享其数据和分析代码,并要求审稿人对结果进行双重检查。而在实践中,审稿人只能根据文章中所报告的内容来判断其科学性,而看不到研究过程中更加详细的信息。
对于一项真正重要的研究发现,为确保其科学性,人们可能希望期刊会为此招募一个独立的科学家团队尝试从头开始复制这项研究,而这种情况明显基本上不会发生。期刊确实会要求审稿人评价一项研究的质量,及其新颖性。大多数经过同行评议的期刊不仅要求研究的准确性,还会考虑影响因子等重要方面,例如作者是否是著名的科学家、或者他们是否出自著名的大学或者该发现是否有可能得到媒体的关注。
期刊编辑和审稿人可能会被论文主张的闪光点或作者的显赫地位蒙蔽了双眼,也可能会注意到一项研究的缺陷,但为了"影响力"还是会选择发表论文。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都可以放心,因为他们不会因为同行评议程序而被追究责任。而预印本的优势之一是,它们使同行评议的过程更加灵活,且审查过程从未真正结束。如果一篇论文被政策制定者采纳,或者研究人员后来得知其中有些方法存在缺陷的话,那么这篇论文可能就会受到新一轮的审查。
在期刊上,同行评议几乎总是仅限于三到四个审稿人,一旦论文发表了,论文审核工作也就结束了。相比之下,当论文以预印本的形式发表时,作者的同行仍在对其进行审查,但他们的审查并非是通过详细的审查步骤进行审查,取而代之的是公开批评。由于预印本是公开的,因此任何科学家都可以审阅该论文,并且可以使用注释软件将其评论发布到该论文上,或者分享到社交媒体上,供所有读者考虑。
当然,这并不是说转用预印本和进行公开同行评议就能解决期刊论文遇到的所有问题。在预印本中,一位知名科学家夸大或无根据的说法可能更容易被骂,而不是被宣扬。但很明显的一点是,传统的审稿模式并没有达到大众赋予它的公信力。预印本使同行评议脱离了期刊的掌控,这为改进同行评议提供了巨大的新机会。
虽然不能保证预印本这种自由开放的同行评议就一定是严格的、公正的,但大家可以看到这个过程,看到评议是否彻底,评议是否看起来更加详细、公平。实际上,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预印本平台上发表的文章,即使作者们会敞开心扉接受批评,但通常很少有人去阅读,也很少获得大量的评论和关注。毕竟这些枯燥的研究,除了作者以外,全世界只有极少数人阅读过此类内容。
而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有关Covid-19等重要问题的研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大量预印本文章和有争议的研究结果发表,并被媒体报道,甚至被媒体进一步夸大和歪曲报道,因此这类文章受到审查和批评的概率也就更大。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前文中提到备受争议的PNAS论文的一位作者抱怨,他和他的同事“不愿意通过社交媒体平台参与科学辩论。
”一方面,科学研究需要更广泛的监督和评价,但另一方面,社交媒体的参与则让科学话题的讨论变得混乱。正如,两位新闻学教授在为《纽约时报》撰写的一篇专栏文章中提到:最近所谓的预印本的传播,有可能只是“在不习惯科学中固有的高度不确定性的普通公众中,造成了困惑和不和谐”。